【被偷走的人生7】四處飄零人生還在突破極限 他想出書寫自己的故事

人物
2020.11.21 05:58

【被偷走的人生7】四處飄零人生還在突破極限 他想出書寫自己的故事

文|陳虹瑾    攝影|蘇立坤    影音|陳建彰
10年沒回原生家庭的周子飛(右)回到五峰鄉,鄰人一眼便認出他。
10年沒回原生家庭的周子飛(右)回到五峰鄉,鄰人一眼便認出他。

時序入秋,周子飛幾經躊躇,決定帶我們回到海拔800公尺的五峰鄉老家看看。他算算30年來的回鄉次數,扳著十隻指頭就能數完。國中畢業時,他回來待了幾個月,適應困難,又離開原鄉。行過崎嶇,周子飛推開未上鎖的咿呀鐵門,上樓入室,見到午睡中的母親,喚了一聲,「媽,我是子飛啊。」

半生飄零 三個家三個父親

年過八旬的周母一時沒有會意過來。他再喚了一聲,母親突然精神了起來,下樓領我們到客廳。30多年過去,客廳陳設依舊,只是缺了他少時回鄉見過的電視,二哥張文星酗酒過度,一次與家人打架時,電視被砸爛了,電視櫃上從此空著。這些年,父親、大哥、大姊相繼過世,周母喃喃說:「子飛啊,看見你來,我很開心。」我們試著與她寒暄,詢問當年張文星何以被賣掉,周子飛又為何輕易就被抱走,周母重複呢喃,「我耳朵不好啊,聽不見。」

周子飛的母親已經年逾八十歲了,這天她在午睡時見兒子回家,很是驚喜。圖為周母在周子飛攙扶下走出家門。

周子飛的母親已經年逾八十歲了,這天她在午睡時見兒子回家,很是驚喜。圖為周母在周子飛攙扶下走出家門。

客廳後側是簡陋的浴室,周家人用了半世紀,「我記得在這裡,媽媽幫我洗完澡,我就被帶走了。」他指著磁磚剝落的陋室,思緒回到1986年,8歲的周子飛擺脫了張雄,短暫回到原鄉,卻又被帶下山,迎向未知的命運。媽媽當時是否透露,洗完澡要立刻下山?「那時我哪聽得懂她在說什麼?」他此生有過三個家、三個父親,此刻他站在那座浴室前,有些喟嘆:「我還是寧願回到張雄家,我感到比較自在。」

從山上到山下,哪一個地方更像家?「住山上也可以,張雄那邊也可以啦。可是,我就是遇到戴浙…那是人間地獄。」向他確認,如果待在張雄的小屋裡,可能一生不會說話,也沒有自由。「頂多就被關,頂多吃餿水,我還是要幹嘛就幹嘛,過一天算一天。」

「沒有生病就好啦。他們在那邊…」太陽快下山了,一旁的周母指指山的後面,雲裡的雲裡。我們確認多時,才知張文星與其他家人都在深山一座工寮裡,循線駛往山裡,終於找到張文星。眾人見周子飛到來,十分驚喜,十年不見的二姊緊緊抱住周子飛,奔跑的孩子給我們遞來運動飲料,一雙眼珠好奇地盯著他。那是他不曾謀面的甥孫,40年前,倘若那場囚禁不曾發生,或許他也是如此,被族人和祖靈擁抱著,在無憂的童年裡飛奔。

1988年,周子飛的二哥張文星(左)與生父周瑞霖(右)一同在家中接受訪問。周瑞霖因酗酒,於多年前亡故。(蔡明德攝)

1988年,周子飛的二哥張文星(左)與生父周瑞霖(右)一同在家中接受訪問。周瑞霖因酗酒,於多年前亡故。(蔡明德攝)

唯獨張文星一臉漠然。我們帶著許多疑惑上山,希望找到張文星,請他談談年少時認識的張雄,以及周子飛當年如何被捲入這宗「買賣」。試著一一詢問張文星,眼前的人盯著我笑,彷彿浸在酒精裡,一再重複敘述著我們拋出的問題。

這真是世上最遙遠的距離-當事人就在眼前,卻什麼都問不出來了。周子飛倒是很習慣失落和失望;剛開始賺錢時,他會提著水果,搭好幾個小時的巴士上山探家人,見到的媽媽和兄姊總是醉醺醺。爸爸呢?「喝醉酒,(很早就)死啦。」這些年,他不怎麼和原鄉家人聯絡,「我對他們已經很失望。所以我就不怎麼想回去。回去就是要錢,給他們錢,結果去買香菸、買酒。」中秋剛過,每逢佳節會有朋友找他烤肉,今年周子飛一一婉拒了,中秋夜,他獨自在中壢市區漫無目的地繞行。

半生繞來繞去,他思量過,若有一天累了,也許能上山養老,但他正值壯年,「現在還不想(回鄉),我還在突破極限。」

  

夢想出書 寫下自己的故事

什麼樣的極限?他想起自己的各種才華,指著我們的影音記者,「比如我學剪影片,不懂的事還要請教他啊。」「怎麼講呢,我是有個目標,比如60歲,70歲,我住在山上,希望別人不要干涉我。自己要幹嘛就幹嘛,我要出書,我要寫字。」

我們到訪這天,周子飛(左3)的親人們在五峰鄉深山一處工寮內聚會。這天,他見到從未謀面的甥孫(橘衣者),眾人很開心。右為周子飛的二哥張文星。

我們到訪這天,周子飛(左3)的親人們在五峰鄉深山一處工寮內聚會。這天,他見到從未謀面的甥孫(橘衣者),眾人很開心。右為周子飛的二哥張文星。

想要寫什麼樣的書呢?他慎重思量著,「一個名詞,對教育…把我那些紀錄、經驗,看要怎麼寫。」我嘗試整理他的話語,向他確認:所以你是要寫下自己的故事嗎?「對啊。可是這樣很累呀,變得說我每天都要上網搜尋資料,(思考)怎麼用字、怎麼配詞。」

其實周子飛願意做很多「很累的事」,比如我們問他一個假設性問題:如果成為一名父親。「這個…我就不敢想,」但他顯然想過這個問題,腦中浮出畫面-只是那個畫面在未來,他想陪孩子讀書、畫畫、玩遊戲,「我會給小孩愛的教育,用整個時間去栽培他,比如看書,看小孩的思想到什麼程度。我會用父母親觀念去教他。」他堅持反對體罰,「不能打啊!打就打習慣了,就跟我一樣,就會恨。小孩難免做錯嘛,就是給很多機會嘛,包容嘛。」再問另一假設性問題:想對小周子飛說些什麼?他想了好一會兒。「感覺有點像無言的話題。對啦,比較無言。」中年男子遙想那個男童,「應該是他比較堅持吧。」堅持什麼?「堅持活下去啊,」他揚起嘴角,「就是這樣而已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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